请让我记得你

28 Jan 2011By 珍妮,新加坡

婶婆的失智症越来越严重了。

已经不晓得怎么回家的婶婆再也没办法独自一个人到楼下的巴刹和附近的杂货店买东西了。

婶婆的脑袋里,藏着一个橡皮擦。这个橡皮擦将她原本储存的记忆慢慢地擦掉。渐渐地,恐怕有一天,她就连自己的子女们都不认得。

那天,随亲戚前去探望婶婆时,只见她直对着我望,并表示不认得我是谁家的孩子。我鲜少拜访她,她不认得我,理所当然。

亲戚们接龙似地问她:“哎哟,你可知道我是谁吗?我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吗?”

可怜的婶婆一脸迷糊望着她们。然而,她们还是不放弃。她们拼命地给婶婆许许多多、大大小小的[暗示],目的就是要勾起婶婆的“仅存”的记忆。

结果原本一脸疲惫的婶婆被她们连串问题、连串“盘问”给惹恼了。

她使起了性子,态度不悦地说:“我不记得你们是谁。所以,你们就别再问了。”

亲戚们一听,表情略为尴尬。其中一位试着打圆场,说:“婶婶记忆超好,我们都知道咧。我看是婶婶故意耍我们才这么说吧?”

婶婆听了,先是一愣,接着苦笑道:“没办法。真的有很多事情我都记不起了。甚至连下厨烧菜的能力也逐渐退化中。全靠媳妇一人打点家中大大小小的琐事。”

一位亲戚口吻略带惋惜说道:“昔日在乡村,我还记得你厨艺一流。那时,你刚嫁进来。。。”

不知道为什么,原本一脸忧郁的婶婆乍听之下,眼睛突然开始亮了起来。原来对于过去的事,她依旧记忆清晰。好比曾经住在一个屋檐下的曾祖母最疼谁哪个儿子,哪个孙子?对于曾祖母的点点滴滴她都记得一清二楚。只是,如果再深入探问,她又变得糊涂了。

感觉上,她就好像喝醉酒。一会儿思路清晰,说话有条理。又一会儿变得糊里糊涂,说起话来含糊不清。那段是真,那段是假,我们有时反倒被她耍得团团转。

畅聊近两小时,我们起身,准备告辞。

“要走了?怎么不多坐一会儿?”婶婆有些不舍地问。

“已经打扰多时,我们也该走。”亲戚们笑笑说。

儿子、媳妇、女儿客气前来门口向我们告别。

只不过数秒,婶婆突然这么说了:“唷,我又忘了你们是谁了。人老了,记忆力真的生锈了。”

本年度诺贝尔奖物理学奖得奖者高琨年初证实患上老人痴呆症。他忘了光纤,却还记得太太。美国前总统雷根,在病情逐日严重之际,依旧还记得自己太太南西。不知道为什么,读到这一段,我突然觉得特别感动。因为,当所有的记忆几乎被掏空,他们仍然努力不让至爱从记忆中消失,生命中的每一天似乎在呼喊着“请让我记得你”这六个字。

Read English translation by Annabel Li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