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的人

19 Jan 2012By 珍妮,新加坡

已故日本女作家有吉佐和子在1972年出版探讨老龄化小说《恍惚的人》。

小说中女主人翁昭子在家婆骤然长逝之后,赫然发现一向难处的家翁突然变成了“恍惚的人”(痴呆症)。

八十四岁的家翁变成了一个需要昭子不时紧盯的老小孩。

他失去了方向感,不认得身边的儿子和孙子(却只认得媳妇昭子),不记得何时吃饭,甚至到了后期因大小便无法控制而不得不穿上纸尿片。

小说中有这么一句:医学进步太残酷,让人活不成死不了。

终有一天,我们也会老去。

待我们老了又不幸患上老人痴呆症,家人又是否会视我们为“活不成死不了”的沉重包袱?

此时,我想起了婶婆。

患上老人痴呆症数年的婶婆已经认不出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家人们。因为在她的脑袋里隐藏了一个橡皮擦。这个橡皮擦将她的记忆一件一件慢慢地擦掉。

原本话多的她也开始像昭子的家翁一样“用浑浊的眼睛望着半空,或者徘徊于梦境和现实之间”。话说有一天早晨,她到住家附近的巴刹买好菜之后,赫然发现自己居然迷路了。

她开始惊慌失措;她开始在巴刹附近四处乱窜;她甚至开始流下无助的泪水。。。

她是多么迫切地想寻找到回家的方向啊!

一位老邻居正好瞧见,就把她平安带到家。

此后,她就再也不敢独自一个人踏出家门。

香港电影《女人.四十》也触及到老人痴呆症的课题。女主人翁的家婆去世之后,家翁就开始变得反常,在医生检验下,证实他患上了老人痴呆症。从此,女主人翁的梦魇就随着照顾家翁的日常生活而开始了。

韩国友人曾曰:“曾祖母患上老人痴呆症多年。长寿的她活到了九十多岁!可这却苦了日夜照顾她的祖母。我祖父是典型的大男人,光只会用看的,却不舍得动手。曾祖母会四处大解,然后将排泄物拾起来沾在墙壁上。整个寝室弥漫着粪便的臭味。放置再多的空气清香剂也徒劳。因为所有的清洗和清理工作只有她一个人地在做,因此怒火中烧之际也会对着什么都不懂的曾祖母大吼大叫。有一次,她实在受不了,就提及送曾祖母到养老院。家族人都齐声反对,说此举乃是大逆不道,是不孝!可是,你知道吗,那些人光只会用说的,却都不愿意主动帮忙照顾曾祖母以减轻祖母的负担。祖母的梦魇是在曾祖母去世之后,才终于画上了句号。”

不晓得她祖母在照顾着曾祖母时是否可萌起这个念头“医学进步太残酷,让人活不成死不了”?

2009年诺贝尔奖物理学奖得奖者高琨患上老人痴呆症。他忘了光纤,却还记得太太。美国前总统雷根,在病情逐日严重之际,依旧还记得自己太太南西。不知道为什么,读到这一段,我突然觉得特别感动。因为,当所有的记忆几乎被掏空,他们仍然努力不让至爱从记忆中消失,生命中的每一天似乎在呼喊着“请让我记得你”这六个字。

昭子的先生信利在目睹老父一天天退化就浮起这么一个念头“无论如何都希望能在这种状况出现之前死去”。

世人都希望可以带着尊严辞世以为此生的生命篇章中画下完美的句点。然而,世间的事怎么都可能如人所愿?谁也不希望此病会找上自己。

随着人口逐渐老化,医学快速进步,人的寿命是延长了。

然而,患上老人痴呆症,即使延长了寿命,可他们脑细胞在被病魔侵蚀之后,却是“实际死亡”。

待有一天我们老了,头发白了。

记忆被掏空了,

子女们会不会效仿昭子的独子敏来这么一句:“爸爸妈妈,你们可不要活这么大的年纪?”

人生的悲哀及无奈,就是这么残酷地、无情地、赤裸裸地体现出来。

一位九旬高龄的老人无病无痛突然逝世,他些老友们非但不伤心,甚至还略带羡慕的口吻说:“活到九十岁,没受过病痛的折磨就死去,真是太幸福了。”

是的。

真是太幸福了。

这篇短文原本在《联合早报》刊登。在2011年1月,珍妮也为《勿忘我》著作了「请让我记得你」